吞下風的畫家

我先來到。 在人的足跡 印上這座島之前， 我早已掠過 黑色的石頭。 在濟州小馬出生之前， 我已經有了 塑造牠們鬃毛的手。 在烏鴉啼叫之前， 我已經知道 那聲音的紋理。 直到一棵老樹 終於扎下根來， 我曾千百次 搖動那個地方。 遠在人們把這裡 稱作「濟州」之前， 我就在做一件事： 鍛造枯草的顏色。 直到綠色疲憊， 直到黃色 變得更深， 直到草葉終於擁有 把自己的時間 全部活完之後的顏色， 我一直在它身旁。 後來有一天， 一個男人回來了。 手裡拄著杖， 肩膀彎曲， 背對著海。 我看見了他， 卻沒有歡迎他。 我只是拉扯 他的衣角。 只是讓他的筆尖 微微顫動。 從遠方來的人， 無法在這裡生活。 只有向我跪下的人， 才終於能夠 畫出我。 為了考驗他， 今日我仍然吹著。

我沒有認出他。 許多船 曾抵達這座島， 許多人 也曾離去。 我不記得 他們的名字。 來的人來。 走的人走。 那就是我 所知道的一切。 可是那個男人 不同。 他一放下行李， 就站到海的面前， 久久 沒有移動。 我沒有迎接他。 我把海鹽 撒進他的眼裡。 把沙子 推進他的嘴裡。 我拉扯他的外衣下襬， 幾乎要把它撕裂。 我讓他帶來的帽子 滾向海邊， 一路追趕。 我就是這樣 迎接從陸地來的人： 像撞上石牆 又折返的風， 像撕裂屋簷末端的 尖銳口哨。 他踉蹌了一下。 一邊膝蓋 折在濕石之上。 手杖 卡進岩縫裡。 我從背後 推了他的肩。 他搖晃了， 卻沒有回頭。 人們說， 他是從東京來的畫家。 又說， 他在首爾 也有名字。 我不知道 那些事。 我只看見， 他長久地坐在 枯草之上。 太陽落下。 太陽 又升起。 他仍然在那裡。 那時我才知道： 這個男人 不是會離開的人。 他不是 要被我描畫的人， 而是 要描畫我的人。 第一次， 在一個人類面前， 我短暫地 屏住了呼吸。

我搖動 他的筆。 他抵達之後的最初幾天， 我夜裡鑽進 他房間的縫隙， 整夜 吹著口哨。 我撕裂窗紙。 掀起棉被。 打翻水碗。 他遮住臉， 翻身背過去。 可是他沒有收拾行李。 所以白天 我也不放過他。 他第一次 打開畫架的那天， 我把它推倒了。 我用沙子 弄髒畫布。 打翻顏料。 我等著他發怒。 等著他像那些 陸地上的畫家一樣， 轉身背對我， 離開。 可是他又把畫架 扶了起來。 他跪下。 拍掉沙子。 重新拿起筆。 我吹得更猛。 他的手腕顫抖。 線條 散開了。 那時， 奇怪的事發生了。 他沒有試圖 止住顫抖的手。 相反地， 他把自己交給 我的搖晃。 他的黑線 變得更粗礪， 更彎曲， 也更活了。 那時我第一次明白： 彎曲的， 並不是軟弱。 那是 承受之後留下的形狀。 我本想妨礙他， 卻原來是我 正在畫他。 我每一次搖動的地方， 他的畫 就生長出來。 我每一次想抹去的地方， 他的形象 就變得更深。 那一天我第一次明白： 有些人 不是戰勝風， 而是變成風。 我有一點， 害怕了。

我送來 濟州小馬。 某個早晨， 當他不知該畫什麼 而徘徊時， 我把田野裡 一匹小馬 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隻小小的、 瘦瘦的、 鬃毛凌亂的牲畜。 牠不像陸地上的馬 那樣高大。 也不發亮。 我想看看， 他會怎樣對待 這寒酸的生靈。 他看了很久。 看那匹小馬 彎曲的背， 垂下的頸， 被風吹亂的鬃毛。 他沒有笑。 也沒有憐憫。 只是摸了摸 自己的肩。 那時我才知道： 他在那隻牲畜身上， 看見了自己。 被陸地推開的人。 從大舞台回到 小島上的人。 腰背彎曲， 鬃毛凌亂的人。 這座島的石牆 也是如此。 它們不高高站起 誇耀自己。 它們低低地站著， 彼此依靠。 那種低， 正是長久承受的方式。 濟州小馬 知道這一點。 他也已經 知道了。 他的筆 開始移動。 小馬的輪廓 被黑線 刻進畫布。 我不再搖動他。 那一天， 我看見一隻牲畜 和一個人， 在同一個風土裡 成為兄弟。 第一次， 我為了他 安靜下來。

我喚醒烏鴉。 當他漸漸習慣 畫濟州小馬時， 我搖醒了 睡在老樹枝上的 一隻烏鴉。 牠黑， 瘦， 一隻眼睛混濁。 當其他烏鴉 成群飛走時， 牠獨自留下。 我把那隻鳥 送到他的畫室窗邊。 烏鴉 沒有啼叫。 只是長久地 看著他。 他也放下筆， 正面看著那隻烏鴉。 當兩個存在 承受著彼此的沉默時， 我從他們之間穿過， 聽著。 也許他並不知道 烏鴉說了什麼。 但是那一夜， 他的畫裡 走進了一隻黑鳥。 一隻低低飛過海面的鳥。 或者， 一隻在拄杖老人肩後 守望的鳥。 人們說， 烏鴉不是吉鳥。 可是我知道： 烏鴉是那些 無法離去者的靈魂。 他是否也知道呢？ 他是否知道， 自己畫裡的烏鴉， 其實就是 他自己？ 從那一天以後， 我只把烏鴉的叫聲 帶向 他的畫室。

我掀起大海。 有一年秋天， 當他的筆 開始過於熟練時， 我從遠海 拉起一陣大浪。 三天三夜， 我不停地吹。 屋頂飛走。 漁船破碎。 人們的喊叫聲 覆蓋了整座島。 我希望他害怕。 希望他重新學會 人本應知道的那種恐懼。 他打開 畫室的門， 走了出來。 沒有披蓑衣， 只握著 一根手杖。 他站在 海邊的斷崖上。 浪在他的腳下 像山一樣升起， 又崩塌。 我推他。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卻沒有跪下。 相反地， 他張開雙臂。 那時他看見了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他的眼睛 望向遠海的盡頭， 望向 我誕生的地方。 那地方 也許是離於島。 是離去的人 抵達的島。 是等待之人的沉默 一生所望的方向。 在暴風之下， 總還有 另一層海： 思念之海。 那一天， 他比我更早 知道了。 從此以後， 他畫裡的大海 再也沒有平靜過。 它總是翻湧。 總是黑。 總是活著。 我沒能折斷他。 我把大海 給了他。 暴風並不是災難。 它是風土 顯露自身的方式。 那一天， 一個人類 先明白了這一點。

我奪走了 他的顏色。 他從東京帶來的顏料： 鈷藍， 鎘紅， 深深的群青。 我讓它們 一一乾涸。 用濕氣 使它們硬化。 用陽光 使它們褪色。 用鹽分 使它們龜裂。 我希望他 成為空手的人。 希望陸地的顏色， 東京的顏色， 首爾的顏色， 都從他身上 離開。 他長久地坐在 空白畫布前。 像一個不知道 該畫什麼的人。 也像一個終於開始知道 不該畫什麼的人。 某個早晨， 他走向田野。 我跟在他後面。 他手裡握起 一把枯草。 看了很久。 那不是綠色。 不是黃色。 也不是棕色。 那是活過整個夏天、 承受過秋天、 並在冬天面前 仍然站著的顏色。 是時間 鍛造出來的顏色。 是風土 慢慢熬出的顏色。 他回到畫室， 開始調出那種顏色。 它不是一次 就能生成的。 他混合了 幾十次。 覆上。 又抹去。 終於， 當畫布上浮現出 枯草色時， 我知道了。 我奪走的， 並不是他的顏色。 而是他本該 放下的顏色。 現在， 他用我的顏色 作畫。

我讓他忘記 自己的名字。 他第一次來到 這座島時， 他有很多名字。 在東京得到的獎項之名。 首爾畫壇 呼喚他的名字。 老師留下的名字。 同伴們記得的名字。 那些名字 很沉重。 每當他拿起筆， 那些名字 就先落到 畫布上。 我把它們 一個一個吹走。 首先， 我帶走了東京的名字。 直到他不再 用日語做夢， 我把那個名字 埋進海裡。 接著， 我帶走了首爾的名字。 我等待著， 直到書信中斷， 直到展覽的消息 不再傳來， 直到尋找他的腳步 漸漸稀少。 他變得 越來越輕。 壓在肩上的東西 一件一件掉落。 而他的背 越是彎下， 他的心 就越低。 某個黃昏， 他在畫的一角 用小小的字 簽下名字。 志。 志。 意志。 志向。 那是他 刻給自己的名字。 它不大。 也不驕傲。 只是表示： 一個懷有志向的人， 站在一個地方。 那既是名字， 也是題名。 是他給自己的名字， 也是他一生 所有畫作 將共同懷有的 一個題名。 那個名字， 我沒有帶走。 只有失去名字的人， 才終於能夠 擁有自己的名字。 那一天， 一個人證明了這件事。 我在他的新名字上方 靜靜掠過一次。

我聽見 他的沉默。 自從刻下名字那天以後， 他的話 變少了。 對來訪的人， 也不再長長回答。 信裡 只留下短短的句子。 我以為 那是悲傷。 以為那是一個人 面對逐漸遺忘他的世界時 安靜的認命。 但並不是。 他的沉默 不是空的。 裡面有 大海的聲音。 有枯草 正在乾去的聲音。 有濟州小馬 呼吸的聲音。 有烏鴉 振翅的聲音。 而在那些聲音底下， 有我。 他在聽。 因為不說話， 他終於聽見了 風土的聲音。 有一天， 一位從陸地來的客人 問他： 「老師， 您不覺得寂寞嗎？」 他只是微微笑了。 沒有回答， 只是把窗 再打開一點。 我從那道縫裡進去， 輕輕搖了一下 客人的衣角， 又出來。 那位客人 大概不知道。 那就是 畫家的回答。 沒有話語的地方， 風土就進來， 把那裡填滿。 風土填滿的地方， 畫 就生長。 那一天， 我把他的沉默 聽成了最深的音樂。

我離去， 把他留在這裡。 今天早晨， 我最後一次 搖動他的畫室窗戶。 他沒有回頭。 握著筆的手 沒有停下。 他第一次來到 這座島時， 我考驗他。 我推倒畫架。 奪走顏色。 帶走名字。 掀起大海。 我希望他跪下， 希望他離開， 或者希望他破碎。 他跪下了， 但沒有離開。 他破碎了， 卻又站起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竟漸漸 像我。 他的背彎了， 卻不再搖晃。 他的話變少了， 卻變得更深。 他的黑線 像我的紋理。 他的枯草色 像我的時間。 現在， 他已經不需要 我的考驗。 現在， 他自己 已成為風土。 我不會再搖動他。 我只會停留在 他的畫旁。 等他放下筆的那一天， 我會接住 他最後的氣息， 再把它送回 田野， 大海， 枯草之中。 我先來到。 但他會比我 留下更久。 在他的畫布裡， 我將永遠 吹著。 第二部 畫家的獨白 生涯的聲音 樸素 · 節制 · 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