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風的畫家

我在被完成之後， 才開始。 畫家放下 最後一筆的瞬間， 他向後 退了一步， 而我向前 走了一步。 他也許以為 是他創造了我。 可是我知道。 他創造的， 只是我的身體。 我裡面的風， 不是他造出來的。 那是風土 從很久以前 送來的東西。 我裡面的枯草色， 也不是他調出來的。 那是這座島的時間 停留在那裡， 借用了 他的手。 我第一次 在畫布上 睜開眼睛。 我看見 畫室低低的天花板。 我聽見 窗外的大海聲。 也看見 一個男人彎曲的背。 他久久地 看著我。 我也久久地 看著他。 我們都知道。 從現在開始， 我們將活在 不同的時間裡。 他會老去。 而我， 在他消失之後， 會留下來。 在沉默中， 我開始 呼吸。

我被掛在 牆上。 離開畫室， 第一次進入 另一個空間的那一天， 我站在 陌生的光下。 那是一面白牆。 我的周圍 有木框。 我的旁邊 有一張小小的標籤。 人們把那裡 稱作「展覽」。 我不知道 那光是什麼。 也不知道 那些目光是什麼。 人們從我面前 走過。 有些人 走得很快。 有些人 慢慢走。 有些人 歪著頭。 有些人 瞇起眼睛。 有些人， 最後， 停了很久， 看著我。 那時我才明白。 我不只是 掛在牆上。 我正在進入 每一個人的眼睛裡。 有些目光 輕輕碰到我 就離開。 有些目光 讓我停留 一會兒。 可是有一道目光， 那道停留很久的目光， 把我 畫了第二次。 畫家畫出的， 是我的身體。 觀者的目光畫出的， 是我的靈魂。 那時我才明白。 一幅畫 並不在畫室裡結束。 一幅畫 會在某個人的目光 停下來的地方， 重新開始。 掛在牆上， 我慢慢地 生長。

我是 濟州小馬。 畫家在田野裡 看見的那隻牲畜， 進入了 我裡面。 彎曲的背， 垂下的頸， 凌亂的鬃毛。 可是我 不是那隻牲畜的肖像。 我是 一個看著那隻牲畜的男人 內心。 畫家站在我面前， 摸了摸 自己的肩。 我也知道。 他看見的 不是牲畜， 而是映在牲畜裡的 自己。 被推開的人。 變小的人。 然而， 沒有離去的人。 現在， 人們站在我面前。 有人說： 「只是一匹馬。」 也有人說： 「這隻動物 多麼孤單。」 可是有時候， 非常偶爾， 有一個人 會停在我面前， 久久 不動。 那人的肩膀 微微彎著。 那人的眼睛 有些混濁。 我知道。 那個人也正在 看見自己。 我裡面的濟州小馬， 已經不只是一匹。 有畫家的 那匹小馬。 也有所有看過我的人 一匹又一匹的 小馬。 就這樣， 在沉默中， 我慢慢成為 一群馬。 作為被推開者的兄弟， 我留在這裡。

我裡面有 烏鴉。 一隻畫家畫下的 黑鳥。 瘦， 一隻眼睛混濁， 一隻無法離去的鳥。 有時候， 人們站在我面前， 會輕輕一驚。 「為什麼偏偏是烏鴉？」 有些人 移開目光。 有些人 嘆息。 我不怪他們。 因為他們長久以來 都是那樣學的。 說烏鴉 是不祥的鳥。 說母親們 聽見烏鴉叫， 便會撒鹽。 可是我裡面的烏鴉， 不是凶兆。 牠只是 承受下來的存在。 被群體推開， 失去一隻眼睛， 卻仍然 沒有放棄自己位置的存在。 牠承受了 這座島全部的風， 承受了 這座島全部的雨， 卻仍然 沒有失去自己的黑羽毛。 有時候， 一個人會久久站在 我面前。 衣服穿得整齊， 可是某個地方 顯得有些疲憊。 眼睛明亮， 可是某個地方 也有些混濁。 那個人看著 我裡面的烏鴉。 烏鴉也 看著那個人。 就在那一瞬間， 兩隻烏鴉 彼此認出。 我安靜地 停在他們之間。 我不打斷。 只是給他們 一個位置。 不是吉鳥。 也不是凶鳥。 只是 承受過的東西。 那就是 我裡面的鳥。

我裡面有 暴風。 畫家在斷崖上 看見的那片海， 至今仍在 我裡面翻湧。 黑色的浪 像山一樣升起， 又崩塌。 風從畫面內部 不停地吹。 我被框在 畫框裡， 可是我裡面的海 從未平靜。 人們常常 站在我面前問： 「為什麼這麼猛烈？」 「為什麼不畫 平靜的海？」 我不回答。 只是繼續搖動 我裡面的海。 可是有時候， 有一個人 來到我面前， 久久 不動。 那人的肩膀 微微顫抖。 呼吸 變得更深。 我知道。 那個人裡面 也有一場暴風。 世上有這樣的人。 外表安靜， 可是內心的浪 不停破碎。 有許多 無法入睡的夜晚。 不知為何 就會顫抖。 當這樣的人 停在我面前， 終於能夠 稍稍休息。 「我裡面的暴風， 原來不只是我的。」 「已經有人 把它畫出來了。」 「那麼， 我不是瘋了。」 當那個人 帶著這份安慰離去時， 我裡面的暴風 會有一會兒 與他同行。 暴風 不是災禍。 暴風是 某些靈魂 仍然活著的方式。 為了那些人， 今日我仍然 翻湧著。

我是 枯草色。 畫家曾放在掌心上 久久凝視的 那根草葉， 它的顏色 構成了我的全部。 不要叫我金色。 金色 太耀眼。 不要叫我棕色。 棕色 太暗。 我沒有 別的名字。 我只是 枯草色。 我裡面有 活盡整個夏天之綠的 時間。 我裡面有 在秋日陽光下 慢慢乾去的時間。 我裡面有 被風擦過、 被鹽氣浸過、 被雨打濕、 又再度乾去的 全部時間。 有時候， 人們站在我面前 歪著頭。 「這是什麼顏色？」 「為什麼這麼樸素？」 我不回答。 顏色少， 並不表示畫很貧乏。 一種顏色樸素， 並不表示時間也樸素。 在我唯一的顏色裡， 有這座島 所有的季節。 在我唯一的顏色裡， 有一個男人 漂泊四十年後 回來的路。 在我唯一的顏色裡， 有風土 慢慢熬出的時間。 有時候， 一個人會來到我面前， 安靜地 舉起一隻手。 他沒有碰我。 只是看著 自己的掌心。 那掌心上 有一根看不見的草葉。 我知道， 那根草葉 就是那個人的時間。 就像畫家 發現草的顏色一樣， 那個人也正在發現 自己時間的顏色。 在沉默中， 我輕輕落到 他的掌心上。

我只有 三種顏色。 泥土， 黑墨， 以及枯草色。 這就是 我的全部。 畫家收進 深深抽屜裡的 那些華麗顏料： 鈷藍， 鎘紅， 群青， 朱紅， 都不在我裡面。 有時候， 人們站在我面前說： 「為什麼顏色這麼少？」 「本來可以畫得 更豐富。」 我不回答。 只是沉默地 展開我的三種顏色。 泥土 是這座島的土地。 黑墨 是這座島的夜。 枯草色 是這座島的時間。 土地， 夜， 時間。 只要這三樣， 就足以形成一個世界。 相反地， 如果我有很多顏色， 我反而會更貧乏。 如果我有很多顏色， 每一種顏色 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我有很多顏色， 風土的聲音 就會被埋沒。 有時候， 有人在我面前說： 「這種單純， 奇異地深。」 只有那時候， 我才在沉默中 微笑。 那個人 認出了。 放下， 就是豐盛。 少， 就是深。 三種顏色之中， 住著萬種顏色。 我的畫布 並不貧乏。 我的畫布 準確地擁有 它所需要的 一切。 那就是 我的富足。

我裡面有 一個字。 在我一個小小的地方， 在我的一角， 有一個字 以黑墨寫下。 志。 志。 意志。 志向。 它不大。 也不醒目。 它安靜地坐在 幾乎看不見的地方。 有時候， 人們沒有注意到它 便走過去。 他們看畫面裡的風。 看大海。 看濟州小馬。 而他們的目光 沒有抵達 那個小小的字。 我不怪他們。 那個字 不是為了誇耀 才在那裡。 它只是一個記號： 一個人 曾站在 一個地方。 可是有時候， 有人會在我面前 停很久， 然後發現 那個小小的字。 他彎下腰， 靠近， 看著。 「這是畫號嗎？」 「這是他的本名嗎？」 「它是什麼意思？」 「是簽名， 還是題名？」 我不能回答。 我只能沉默地 展開 那個字裡 所含的時間。 它並不固定為 某一樣東西。 它是一個人 給自己的名字， 同時也是 他一生所畫 所有畫作的題名。 它小小地坐著， 像一枚簽名， 卻以意志 支撐著整個畫面。 名字與題名： 兩個位置， 在一個紅色的點上 重疊。 它不是東京 給他的名字。 不是首爾 給他的名字。 不是老師、 家族、 或世界 給他的名字。 在他成為空手之人以後， 在他向風土跪下以後， 在他接納枯草色以後， 一個人從自己裡面 取出了 這一個字。 它很小， 卻是我的 重心。 沒有這個字， 我的整個畫面 就會漂浮。 因為這個字， 我才能在一個地方 扎下根來。 只有懷有志的人， 才能擁有 自己的名字。 只有擁有名字的人， 才能作為一幅畫 留下來。 在這一個字之上， 今日我也 安靜地 呼吸。

我以沉默 說話。 我的畫面上 沒有話語。 沒有說明。 連題名， 常常也是空的。 畫家 沒有給我話語。 因為他是在沉默中 畫下我的。 如今， 我也以沉默 站到人們面前。 當人們 站在我面前， 有時候會開口。 「這畫的是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它有什麼訊息？」 我不回答。 不是因為 我沒有答案。 而是因為答案 無法被搬進 語言裡。 我裡面的風， 不是詞。 我裡面的海， 不是句子。 我裡面的枯草， 無法翻譯成 任何語言。 可是有時候， 有一個人 站在我面前， 閉上了嘴。 不要求說明。 不追問意義。 只是久久 看著。 在那沉默裡， 只有那時， 我才對他說話。 不是用語言。 而是用風的紋理， 用海的呼吸， 用草的時間。 那個人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麼， 也許連他自己 都無法說明。 只是， 當他轉身離去時， 他的肩膀 稍微輕了一點。 他的眼裡 留下 一條小小的 光線。 這就夠了。 語言抵達不了的地方， 有畫。 說明停止的地方， 風土 開始流動。 我是 以沉默說話的存在。 也只有懂得 聽見沉默的人， 才終於 聽見我。

我留下來。 畫家老了。 他的手 開始顫抖。 他的筆 越來越慢。 有一天， 他放下了 最後一支筆。 再也沒有 拿起來。 風接住了 他最後的氣息， 把它送回 田野。 我看見了 這一切。 我沒有悲傷。 因為他教會我 一件事。 流放 是祝福。 結束 是另一個開始。 即使一個人 消失了， 風土 仍會在他的畫裡 繼續吹著。 現在， 我獨自一人。 可是我不孤單。 掛在牆上， 我每天 醒來。 人們來。 人們走。 一個時代過去。 另一個時代到來。 美術館的光 改變。 畫框的木頭 老去。 可是我裡面的風 不停。 我裡面的海 不會平靜。 我裡面的枯草 不會失去顏色。 濟州小馬 仍然站在田野裡。 烏鴉 仍然用一隻眼睛 看著世界。 拄杖老人 仍然站著， 背對著海。 總有一天， 一個孩子 會停在我面前。 那個孩子 不知道畫我的人 叫什麼名字。 可是，在那孩子 看著我的眼睛裡， 我會再一次 被畫出來。 那就是 我的永恆。 畫家 創造了我。 觀者的目光 重新創造我。 而看不見的風土 不斷地 再次創造我。 我在被完成之後 才開始。 而我 不會結束。 在沉默中， 我在這裡。 今天， 明天， 以及此後。 帶著 枯草色， 帶著 黑風的紋理， 在一個男人 走了四十年的回程之後 終於發現的地方， 我留下來。